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汤养宗诗选

2019-03-11 16:55 来源:宁德市文联 汤养宗

 一个人大摆宴席

 

一个人无事,就一个人大摆宴席,一个人举杯

对着门前上上下下的电梯,对着圣明的谁与倨傲的谁

向四面空气,自言,自语

不让明月,也决不让东风

头顶星光灿烂,那是多么遥远的一地鸡毛

我无群无党,长有第十一只指头

能随手从身体中摸出一个王,要他在对面空椅上坐下

要他喝下我让出的这一杯

 

父亲与草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我父亲说草是除不完的

他在地里锄了一辈子草

他死后,草又在他坟头长了出来

 

祷告书

 

我一生都在一条河流里洗炭

十指黑黑。怎么洗,怎么黑

 

我一生都在一条河流里洗炭

怎么黑,怎么洗。十指黑黑

 

穿墙术

  

我将穿?#34121;?#36807;,来到谁的房间,来到

君?#29992;?#25152;不欲的隔壁

那里将飞出一把斧头,也可能是看见

锈迹斑斑的故乡,以及诗歌与母亲的一张床

担负着被诅咒,棒喝, 或者真理顿开

我形迹可疑,却两肋生风

下一刻,一个愚氓就要胜出

鬼那样,又要到了另一张脸

而我的仇人在尖叫:“多么没有理由的闪电

这畜生,竟做了两次人!

 

劈木

 

木柴劈开后,我看到了两面相同的木纹

我说不对,把自己的双掌合起,又张开:它们的纹路并不一样

两边手出现了各自的眼神,说明?#20197;?#19981;如一棵树

说明掌心中有两个人,说明我的手

右边做事,左边并不知道

我又把它们贴在耳边交换着听,希望能听到

不同的说话声

一整个上午,?#36951;?#20877;劈,拼命地劈,我发疯般想证实

是不是只有用刀斧劈开的,才是统一一致的

比如两片嘴唇闭着,一开口就出错

比如我的手掌?#27169;?#24038;边并不听右边的话

 

一生中的一秒钟

 

一生中曾经的一秒钟,比一枚针慢

但比一枚针更锋利地留在

我身体中的某个部位中,那东西

 

开始是轻,现在已渐渐变沉;如今

我感?#25945;?#20102;,它被锁在?#25345;缓?#23376;里

?#25345;皇置?#20986;了它的锈迹斑斑。一只飞鸟

 

或许可以用尖喙把它衔出来

一条海底的鱼或许知道它沉没的

方向,洞穴里的蛇懂得它的厉害

 

如今,我抚遍全身试图?#39029;?#37027;疼的位置

往东找疼,往西找也疼。我悲愤地

喊着谁的名字,坐下来有一枚针

 

站起来还是有一枚针。我莫名地

在这座城市里做事,对谁也不敢

呻吟着,而它在尖锐地与我作对

 

我绝望它曾经的短瞬变成了今天的悠长

变成一条隧道或一个贮藏室

取出来已经不可能,公开它

 

?#19968;?#25104;为一个哑巴。冬天的风

和夏天的风不断地?#28216;?#36523;体中刮过

我的麻烦是这枚刮不走的针

 

五步蛇

 

我被五步蛇咬了,并已走了四步

他们都不?#26790;?#27515;,又抓来好几只来咬我

这样,我的命反而多出了几十步

这命悬一线的盈缩寸长尺短

弄死我与弄活?#39029;?#20912;火交欢

有人进一?#25945;?#35758;,死了这个人就等于死?#35828;?#20041;

接下的日子,我?#32531;?#20219;由他们看住?#36965;?#25552;防我

放蛇来咬我。

 

丙申春月又到祭扫日,再作清明诗

 

多年来,我自认是遗孤,心怀?#36335;?#24120;哗哗作响

自认是大贼,虚构空?#24120;?#36890;阴阳,达成归去来

鸡鸣时?#24535;?#27963;在骗局中

疑有掖被角的人来摸额头的人来自言自语的人来

?#33402;?#20040;老了,依然有娇儿情

深藏破世的悲咒,念去去去,哭明灭,混迹零乱

母亲,你死去十三年,今年九十三岁。

 

我命苦

 

我命苦,患有梦游症,总按耐不住

一次又一次摸进自己的迷宫

我欲罢不能,还自以为是,还一次又一次

在黑魆魆的空气中,做下一些手脚

还认定,自己篡改了人间的某些东西

躲着所有眼睛,我水中摸月,也练习午夜飞行

像怀揣天机,更像俨然的君临,把所做的事

看作是高高在上的事。他们说

这个人已鬼魂附体,担心我突然蒸发

抓不住自己。担心?#33402;?#30340;要飞,永不再回来

而云在青天——水在瓶

他们会说:好啦,没事了!谁叫他

老是与看不见摸不着的什么,以命相拼

 

立字为据

 

我是诗人,我所做的工作就是立字,自己给自己

制订法典,一条棍棒?#21364;?#33258;己,再打天下人

有别于他人,立契?#36857;?#21106;让土地,典老婆,或者

抵押自己的皮肉,说这条虫从此是你的虫

我与鸟啊树啊水?#23383;?#30340;鱼啊都已商量好,甚至是

一些傲慢的走兽,闪电与雷声,我写下的字

已看住我的脾气,这是楚河,那是?#33322;紓?#26449;头

就是乌托邦,反对变脸术,釜底抽薪,毒药又变成清茶

我立字,相当于老虎在自己的背上立下斑纹

苦命的黄金,?#25214;?#20102;山林,也担当着被射杀的惊险

恨自己的人早备下对付自身的刑具,一个立法者

首先囚禁了自己,囚牢里住着苍茫,住着虚设的罪名

也住着亮?#20301;?#30340;自己所要的月亮,我立字

立天地之?#27169;?#24748;利剑于头顶,严酷的时光

我不怕你,?#19968;?#20808;于名词上的热血拿到我要的热血

 

?#21917;占疑?#22369;上帖

 

每一次席地而坐,就等于在向谁请安

?#21917;?#23485;大,风轻,草绿,日头香

树木欣荣,衣冠楚楚

而我有病,空病,形单影吊,又无处藏身

无言,无奈,无?#27169;?#26080;趣,像一枚闲章

无处可加盖

草间有鸣虫,大地?#23633;?#27861;

坐在?#30097;?#25105;已是外乡人,无论踏歌或长啸

抓一把?#21644;粒?#22914;抓谁的骨灰

 

捡一块石头当作佛

 

捡一块石头当作佛,它是千千万万块石头中的一块

在长门村海滩上

无数的佛,坐在海边听潮

?#36335;?#21382;尽了?#38381;?#28526;退的石头,都能成佛

这些被我指认到曾经放下屠刀的石头

曾经说爱后来又不说爱的石头,曾经底气十足

瞬间变四大皆空的石头,曾经不做石头

而后却做得?#20154;?#37117;坚硬的石头

它们中的几块,现在被我安放在案桌上茶几上书架上

受我膜拜

被?#39029;?#20316;永怀绝望又坚执无言中,可比与不可比

的谁。形状及颜色,与我心已达?#19978;?#24403;好的一致

它们都经历了这过程

先是我们当中的一?#20445;?#20877;变成石头

再?#31449;?#26376;深地在海滩上听?#20445;?#20043;后就成佛了

 

光阴谣

 

一直在做一件事,用竹篮打水

并做得心安理得与煞有其事

我对人说,看,这就是我在人间最隐忍的工作

使空空如也的空得到了一个人千?#23458;?#32533;的牵扯

深陷于此中,我反复享用着自己的从容不?#21462;?#36824;认下

活着就是漏?#31383;?#20986;。

在世上,我已顺从于越来越空的?#25351;?/p>

还拥有这百折不饶的平衡术:从打水

到欣然领命地打上空气。?#28216;?#20013;生有的有

到装得满满的无。从打死也不信,到现在,不服不行

 

元月十六日与胡屏辉等啖狗肉,归时遇小区母狗躲闪,札记

 

有至深的辨?#24076;?#28422;黑,缄言。我也常被人问到

什么是跑来跑去的一棵树,以及在一次

怀人中看到空气里谁的小痣

不要怀疑隔空抓物法,无踪与有踪。清明,小雨

从父母墓地上?#31095;兀?#33080;上无端地被溅到

两滴来历不明的血水

我?#20889;?#32554;已无力祛除,也?#34892;?#24694;不能藏匿

元月十六?#25214;梗?#26377;深山带来的一腿狗肉

有一帮?#20449;?#23545;酒言欢的大餐

回来时亲密的小区母狗见我便?#23545;?#36530;开

我知道有另个死魂灵已被看见,隔着皮肤

是这一个与那一个。我问:你躲什么?被问的还有

三十年前小城的一桩真事:警长天生斜眼

小偷想溜,警长说?#39029;?#26377;火眼金睛

看你时就是不看你,不看你时我偏看到?#22235;?/p>

谁知道,在看?#25509;?#27809;看到之间,他以什么为依据

  

我的大学

 

没?#20889;?#23398;。我就是自己的一所大学

我是我自己的校址,也是自己唯一的学子

不是牛头与马嘴的关?#25285;?#20063;不是

母鸡有意生出了鸭蛋

门缝边另藏有一?#35328;?#21273;,这一把有鬼名堂

唯独我一个人在使用

我打通过几门功课:月光,潮水,乍暖?#36141;?#30340;空气

一些玄学就此?#38378;ⅲ?#33021;指鹿为马,学问

?#28216;?#26377;处生成,或者,由故意冒犯

变成后来的合理冒?#31119;?#29978;至谁,已?#19981;?#19978;我的冒犯

我说看,那是时空中的几颗小痣,小痣立刻出现

我对自己说:我必须跟你学

也对自己说:你必须?#26790;?#25945;

一棵竹子后来长满了榕树的虬枝

草丛间的蜗牛,安置上一颗老虎的心脏。谁知道

那当中谁教了谁

 

在汉诗中国

 

老天留眼,?#26790;?#22312;自己的国度当个草民

?#26790;?#22312;?#25945;?#27827;流之间,看星星在树梢上摇晃

接受该来就来的雨水,也要和

脚下的蚂蚁说话,一些瓷器依然被我作为气体摆设着

街边,有人排着棋局,?#32531;?#22312;一旁抽烟,直至天黑

村西有戏台,看戏的人将自己责难

墙角有花朵,片刻之后,就要放弃对谁的?#23633;?/p>

在一切低处的物类中, ?#34892;?#33050;不断踩到我

我认得一些汉字,会写诗

与自己祖国的母语一?#27604;攘担?#23545;人说:

“哪怕你骗?#36965;?#20063;幸福得要死。”

 

汤养宗,男,1959年白露出生,福建霞浦人。曾服役于舰艇水兵部队,从事过剧团编剧、电视台记者等职业。著有长诗《一场对称的雪》《危险的家》?#37117;?#24448;天堂的11封家书?#36820;取?#20986;版诗集《水上吉普赛》《黑?#26790;?#27604;的?#20303;貳队?#29289;》?#37117;?#24448;天堂的11封家书》《去人间》五种。曾获福建省政府百花文艺奖、人民文学奖、中国年度最佳诗歌奖、诗刊年度诗歌奖、储吉旺文学奖、滇池文学奖。部分诗作被翻译成外文在国外发表。一直选择诗歌作为自己所?#38750;?#30340;第一写作,并写有部分诗学随?#30465;?/p>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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